别去自动化你爱的事情:从个人计算机到生成式 AI

2026 · 3 · 15

Tools for Thought
Tools for Thought
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Mind-Expanding Technology
Howard Rheingold · 2000
MIT University Press · 360 pages · ISBN 9780262681155

1.

最近一面惊讶于 AI 的进展,一面又意识到许多看似的新的场景与想象,都在历史上出现过。

去年 LLM 刚进展到能够模仿任何一个写作者的风格和思维模式时,许多人在转乔布斯1985年的一段演讲。 视频里还是个年轻人的乔布斯,讲起他对个人计算机未来的想象。乔布斯口中的计算机像一本超级书:未来的亚里士多德如果将一生的写作记录其中,他死后人们还能随时把它从口袋拿出来,问它眼前这个问题,亚里士多德会如何考虑?

那时我正好在尝试这个新的窍门,让 AI 载入某个人写下的文字,去成为那个人,然后问它某个问题。这种方式确实能够提炼某人的观点,也能让我看到许多靠自己想不到的视角,对于我来说很新颖。可四十年前的乔布斯,仿佛已经在梦想这一切了。乔布斯并不是个特例;他的想象代表了个人计算机革命中的时代精神。

诸如此类许多零散的信息,让我觉得许多思维模式、许多跨越几代人的梦想,都交汇在了个人计算机革命的那几十年。于是找来关于这段历史的 Tools for Thoughts 来读了一遍。

2.

Tools for Thoughts 出版于1985年,作者 Howard Rheingol。对于信息技术的进展,1985年可算是老掉牙了。但读起来却意料之外的精彩,也意料之外地切时。一方面是作者功力了得,里面每个人物都写得活灵活现。另一方面,确实是因为个人计算机革命是个历史转折点,许多后来继续扩大的范式都在当时扎下了根。

比如找 AI 做心理咨询这件事。许多人都会找 AI 聊个人问题,梳理心事,倾诉感情,理解自己;我也不例外。这似乎是个很高级的功能:AI 不仅得像人类一样同理我,还得像心理咨询师一样帮我剖析内心,并获得我的信任。

但其实这事出现得很早。1966 年的时候,Weizenbaum 写了个软件,起名 Eliza。Eliza 的逻辑很简单,你和它说什么,它会简单作出反应,然后把你说的话重新组成问题,拿来问你。比如你说你和男朋友吵架了,它会说,它为你感到难过,然后问你,为什么和男朋友吵架了。

这其实正是许多心理咨询的套路。Weizenbaum 写这个软件的灵感来源于一个叫 Carl Rogers 的心理学家,他的思路就是通过开放式问题鼓励被咨询者讲出自己的故事。但是 Weizenbaum 没能想到的是,这么简单的逻辑就能让人上瘾。他发现自己的秘书、学生,MIT 的黑客们,都沉迷于和 Eliza 聊天,掏心掏肺地讲出自己的心事。

这没有让 Weizenbaum 惊喜,反而让他非常警惕。他坚信工具是为人服务的,而人不能将工具视作目标。把同理心用在 Eliza 身上,把它当人看待,是种危险的幻觉。更进一步,Weizenbaum 觉得在 MIT 、斯坦福和伯克利蔓延开来的黑客文化,也是种危险的幻觉。这些黑客们没日没夜地在机房里呆着,不洗澡也不好好吃饭,就知道想尽办法攻进服务器,然后捉弄别人、捉弄用户。这是种沉迷与自恋:这些黑客们迷恋自己高超的智力和小圈子的恶趣味,计算机这面镜子成了他们幻想的绝佳载体,让他们越陷越深。

Weizenbaum 的看法也许能代表圈外大众的视角,但当时大众其实对萌芽中的计算机圈子和黑客圈所知甚少。在圈内 Weizenbaum 算是异类;包括 Minsky 在内,许多人都认为,这些头脑灵光又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人正在创造未来,以后也会继续改变世界。而这个社会对待而他们,就像过去对待艺术家们一样,容忍他们邋遢的生活和古怪的趣味。

3.

这背后的大背景是,许多计算机革命早期的参与者,都认为计算机能够极大提升我们的智能,并受到这个前景的鼓舞。理解和增强自己的思想不是自恋,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,也是让人更加成为人的途径。第一篇把计算机革命的潜力讲清楚的论文,是时任电气工程师的 Doug Engelbart 写的,标题就是 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: A Conceptual Framework (《增强人类智能:一个概念框架》)。

Engelbart 自己深受同时期语言学家的影响,认为语言文字决定了人们的思维模式。他推论,我们处理信息的能力,特别是语言、文字类信息,决定了个人乃至社会的智能和技术进步。Engelbart 同时明白处理器技术的飞速进展,于是将提升人们处理信息的能力作为了自己的个人志业。这个人志业,刚好撞上了 Sputnik 时刻,也撞上了 ARPA (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)。

Sputnik 是前苏联发射的人造卫星,也是第一颗成功上天的人造卫星。一直作为领头者的美国社会突然有了技术进步上的紧迫感,而这种紧迫感变成了政府对技术进步的支持,促成了高等研究总署。总署的人被 Engelbart 的论文打动,支持 Engelbart 成立 ARC(扩增研究中心),致力于计算机技术。

ARC 成为了一个非常前卫、极具创新性的实验室。比方说,1968年时 ARC 已经在实验用多种媒体和交互模式协助会议,让人们在开会时能够共享笔记、视频及其他媒介;在这场被称作“所有演示之母”的演示里,人们第一次看见了视频会议、协作实时编辑、超文本、鼠标、窗口等许多影响深远的概念。ARC 不光对计算机技术做出了很多贡献,也培养了许多后来引领个人计算机革命的先驱。

但也许是因为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,Engelbart 和他的 ARC 尽管极大地推动了计算机技术,但最后却与“个人”无缘,很大程度上在个人计算机革命后被世人遗忘。早期的计算机并不“个人”;它们庞大而笨重,放置在机房中,用户通过终端连上这些被称作 mainframe 的大型计算机。

从 Engelbart 的角度看来,增强人类的智力,落脚点在于组织上:怎么让一个团队更好的理解和决策。所以 ARC 面对的主要场景是办公室,主要客户是公司。ARC 前沿的设计,只有大型计算机才能满足,也只有大公司才买得起。

回过头来看,历史的分水岭也许出现在 PARC 的建立。这个实验室由生产复印机的施乐公司(Xerox)建立;施乐营收颇丰,有余力建立一个实验性的团队,去试探刚刚成为可能、但还能力很弱的个人计算机。

个人计算机在概念上是一次飞跃:计算资源不再放置在远方的机房,而是在你的桌面上,连着你的键盘。它也许能力还很弱,可对于黑客们来说,这也瑕不掩瑜:毕竟,从硬件到软件,这台计算机里的所有东西你都能拆能改。正是这种自由,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,让个人计算机解锁了许多个体的创造力。

于是许许多多在 ARC 成长起来的才华,陆续离开 ARC,加入了 PARC。在大型机时代探索出来的结构与模式,也被移植到了个人计算机中。

比如计算机网络。人们一开始就明白强大的计算能力能够辅助个体思考,ARC 也开始探索计算机如何能够辅助个体之间的信息沟通与协作。然而网络却是以更加有机的方式生长起来的。在大型机中,许多用户共享同一台电脑,于是人们逐渐探索出了邮件协议,来共享资源。闲聊也变成了自然而然的延伸:同一个大型机的用户们,在一个公开留言板上给彼此留言,形成了最早的网络社群。

所以当 PARC 要建造个人计算机时,这些经历过大型机时代的人们明白,自己想要的这个铁盒子,得不仅是计算盒子,也得是通讯盒子。于是在 PARC,与第一台个人电脑 Alto 同时出现的,还有以太网。从一开始,个人计算机就既是电脑,也是电子神经元,把人们连成一张网,并持续改变人们共同的心智。

4.

虽然计算机没有如 ARC 早期许多设想那样,有结构地、可设计、可控制地增强人们的心智,却也以自己的形式冲向未来。后来的几十年,互联网、搜索、社交媒体、远程办公、再到现在的大语言模型,纷纷生长。这些生长的方向没那么像 Engelbart 对增强智识、协助独立思考的期待,倒是更符合 Weizenbaum 对依赖和幻觉的警告。生成式 AI 带来了无数种满足幻想的方式,每一种都比 Eliza 更让人沉迷。

Tools for Thoughts 里还描绘了另一个个人计算机历史上的重要人物: Alan Kay。Kay 倒是认为,幻想与创造力本来同源,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地方,也是让人更能够成为人的方式。幻想很重要,而计算机最大的潜力,是成为承载我们幻想的媒介。

Alan Kay 是个传奇的设计师与计算机科学家,奠定了苹果、微软、迪士尼等许多公司交互设计的基础。每次看到他的设计,特别是他实验性的作品,我都会惊叹他透彻又独特的视角。Kay 曾深受 1967 年 LOGO 项目的影响;这是 Seymour Papert 等人做的一个游戏 ,让小孩子边玩边学会以简单的规则给一只乌龟编程。在那之后,Kay 的设计似乎都在试图让计算机成为一种新的读写媒介:人们不只是使用它,而是通过它来建立和表达自己的思维模型;就像印刷术不只是让人读书,还让人写作一样。而且,要让所有长大了或者还没长大的孩子们,都能够学会。

Kay 所追求的幻想,与 Weizenbaum 所提防的沉迷,有本质的区别。在书中,他提到什么应当被计算机自动化:你不该去自动化你喜欢做的事。如果你喜欢弹琴,不要去让计算机弹琴,而是去做一种新的琴;如果你喜欢画画,那就不要让计算机去帮你画画,而是去做一种新的颜料。

2013 年 Alan Kay 接收时代周刊采访时,提到他一直以来设计的目标,是将计算机这种媒介变得“创作与消费的对称”:让人们不只是被动的消费者,也是主动的创作者。而他对自己参与和见证的个人计算机发展历程,最惋惜的地方就在于计算机更多地成为了被动消费的工具,而不是主动创造的工具。

我猜 Kay、Weizenbaum 及许多计算机技术先驱,对今天的生成式 AI 会更加惋惜。那些被动的消费,甚至能够包装成为创造:一句 prompt,就能给你生成文章、图片、视频和音乐,不经过你的脑子,还让你误以为自己在创造。负责分发内容的算法, 则不知疲倦地学习着如何攫取内容消费者的注意力,让我们浑然不觉的地产出信息,又浑然不觉地吸收信息。

然而 AI 又确确实实地有用,确确实实地强大。这才没几年,许多人的日常工作已经离不开它了。也正因如此,所有人都在思考 AI 会取代什么工作,又在推测什么能力、特质又不可取代。Alan Kay 的提醒是另一个视角,也是个更好回答的问题:对于人来说,常常最擅长做的,也是最喜欢做的。有好恶这一点,就已经是人和机器的本质区别了。

当 AI 什么都能做的时候,这种喜欢,其实对应了什么才算是创造。我喜欢写作,喜欢的是将自己的思路树立下来的过程;我可以让 AI 帮我查资料、提意见,但不能让它去写。我喜欢音乐,喜欢的是将音乐内化于自己;于是我让 AI 教我乐理、计划练习,但不能让它去作曲、演奏。我喜欢写软件,喜欢的是好的问题和好的设计;于是我可以让 AI 写代码,但不能让它替我理解和设计。

这种喜欢,里面包含着对心手合一的无尽追求,和路上的困苦。这种困苦,是主动创造的前提,是创造的喜悦的一部分,也是真正热爱一件事的标志。而当一切创造都可以通过 AI 来自动化时,不管是工具设计者还是每一个普通人,都需要重新理解这种苦乐参半的热爱的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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