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歌、锤子与卡在工业革命中的我们
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 - 2026 年 4 月」的投稿文章。本月主題是「生產力

1.

最近我每周都去附近一个乐器店里,学即兴音乐。

这个乐器店藏在大马路边上的背街里。傍边一家情趣用品店,橱窗里皮具、铁链衬托着丰乳肥臀,整夜闪烁着粉红的光芒。乐器店老旧又多灰,既不性感也不张扬。但情趣用品店门可罗雀,乐器店却熙熙攘攘,门里是探头探脑的小年轻,门外是抽烟聊天的大爷们。

在曼哈顿,这样的地方一般都有点历史和故事。刚进门的墙上,贴着许多关于这个乐器店的报道,许多二、三十年前的当地报纸,里面有着乐手们泛黄的照片,有 Bob Dylan、John Lennon 等许多叫得上名字的音乐人。不过你也没功夫细看,因为一进门,就被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许多乐器占满了眼帘。木头的、金属的,牛皮的、蛇皮的,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乐器,小小的房间里几乎转不过身来。

这个乐器店卖“世界乐器”,就是各地的传统乐器 。不过这里的乐器我觉得很少会有人买,与其说是卖,不如说是收藏。这个乐器店已经开了快七十年,乐器店本身差不多是个古董藏品、吉祥物了。

音乐课则是在地下室,基本也被乐器占满。中间一小圈椅子,一头有一个挤在一堆乐器中间的微型舞台和话筒,在每周开放麦时使用。每次上课,五六个吉他手挤在这里;以及我,抱吉他似的抱着大提琴,摸索怎么把大提琴当吉他弹。

2.

我喜欢世界各地的即兴音乐。来纽约之后,有时带着五岁的儿子,有时自己,去探索一些奇怪的地方:哈莱姆黑人教堂里的布道,布鲁克林集市上的民谣,印度教神庙里的颂词。这些地方都留着一些即兴音乐的传统。

然而我喜欢听的,和我自己能玩的,却一直对不上号。

从小时候我学的乐器是大提琴。大提琴学习曲线陡峭,需要花上许多年,才有像样的音准和音色。说是先苦后甜,但糟糕的是,我从十几岁时喜欢的各种各样的音乐中,鲜有大提琴的身影。再后来喜欢的蓝调、布鲁斯、非洲/古巴音乐,最重要的乐器也大都是吉他和钢琴。

吉他和钢琴的可玩性很高,音准和音色基本都是固定的。不像大提琴,什么都需要依靠手指。它俩也都是和声乐器,吉他同时有六根弦可用,钢琴则有十个手指。玩吉他和钢琴的人很多,积累了很多技法和学习方法。其中有许多适合即兴的套路,比如如何同时演奏和弦和旋律,如何给一个明晰的旋律加上和声变奏。

而大提琴呢,基本只活跃于古典音乐中。在古典音乐里,如果不学作曲的话,其实只学了演奏:谱子写好了,你照着拉。而且,古典音乐中大提琴是旋律乐器,很少用到和弦。我试着在琴上说出快乐或悲伤,却如婴儿咿呀学语,没有适合的词汇;那些我喜欢的旋律,仅用大提琴拉出来,又很单薄。不过我也明白,这主要是因为自己天资平平。有那么几个大提琴手,Rushad Eggleston、Stephan Braun、Vincent Ségal 这些,就能把大提琴玩出吉他、贝斯、鼓的味道,用到不同的风格里。我天分不够,但兴趣还在,于是也不愿就这么止步不前。

许多年来,我自学了吉他,也自学了一点钢琴。补上了和弦、节奏、弹唱,也补上了一点乐感。但在吉他和钢琴上,我还是无法找到和大提琴的亲近。童年的训练里,手指和声音却有种熟悉,那种让内心和音符能够联通的熟悉,很难在成年后重新培养。所以我兜兜转转,进退两难,不知如何是好。

有一天,我带着儿子去布鲁克林的一个大教堂里,参加一个民谣音乐节。颇受年轻一代支持的新市长 Mamdani 刚当选,台上台下的人们都带着庆祝的喜悦。阳光透过彩色玻璃,在哥特式的穹顶上洒下一抹一抹的彩虹;穹顶下的舞台前,孩子们在地上打着滚、转着圈。古老的教堂和鲜活的民谣交织在一起,让人觉得安心,也让人感概时代的变迁。

这是个蓝草音乐节。蓝草音乐主要发源于美国东部山区,受到更早的苏格兰、爱尔兰民歌影响,又混合了同时期的蓝调。歌曲大都是悲伤的主题,爱人变心、亲人离世、生活困苦之类,但同时节奏快、曲式明亮,又土又欢腾。基本都是 1、4、5几个大调和弦,加上五声音阶,老少咸宜,谁听多了就想要哼上两句。

我和一个吉他手聊天,得知他在带一个蓝草音乐的即兴课程。聊着聊着,原来地方就在我家楼下。我突然来了兴趣,问他,要不我拿着大提琴来跟你学即兴吧。我有些半开玩笑,因为蓝草音乐有吉他、班卓琴、小提琴、口琴,却从没有大提琴;整个音乐节无数的乐手,就是没有一把大提琴。不料他也觉得很有意思,毕竟是没试过的事情。课程已经开始一周了,不但他说,来吧!一起试试看怎么搞,我自己按需取用,看什么技法能够用在大提琴上。

于是,我开始去楼下的乐器店,带着大提琴,和一群吉他手学习蓝草曲子。

当我在大提琴上摸索着怎么变调、怎么扫弦、怎么弹 walking bass,一面有些别扭,一面也有些释然。这些在吉他很简单的东西,在大提琴上却有很多额外的麻烦。在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后,回到了最熟悉的乐器上,去摸索她的表现力。这些兜兜转转,仿佛一场接受自己的漫长旅程。接受自己特别的地方,再重新朝着想去的出发,费力而安心。

3.

对于蓝草音乐,我原来并不感冒。民谣与街头小食一样,会演变出属于自己的独特味道,刚尝起来会觉得过于浓郁。蓝草音乐有种浓郁的土味,歌里有求爱的咸湿、牢狱的困苦、离乡的无奈,直白又接地气,只是接的是一种我不熟悉的土味。

不过学会了几首之后,抽出和弦和旋律的骨架、放慢节奏,这些歌开始让我觉得熟悉,甚至想起了好些中文民谣。大调五声音阶,1、4、5 三个和弦,确实是全世界都熟悉的词汇。

蓝草音乐里的许多经典,与许多其他传唱的民谣一样,作者大多已不可考。即使可考的,人们也不太记得住,毕竟风格相似、没有什么个人特点。于是曲谱里,这些作者变成了同一个人,英文名“traditional”,中文名“佚名”。

我有时候想,是不是这些简单元素的组合挺有限的,一个动人的旋律挺难得的了,谁第一个唱出来的不那么重要。人生的爱恨情仇就那么几样,这些简单的元素组成了共同的梦,全世界许许多多成为佚名的人,填上自己的那一程。

最近学到的佚名歌曲里,有几首唱锤子,那种凿石头的大铁锤。这是一类歌曲,背景都是美国修建洲际铁路,许多不同程度被迫劳动的黑人(以及华工),冒着生命危险修建铁路。都是劳动歌曲,都是蓝调。

这些歌中,许多都提到一个叫约翰·亨利的人。即使没有直接提到他,也会不同方式影射他。

约翰是个打孔人,负责用铁锤凿石,放炸药、开隧道。修建铁路的时期也是是蒸汽动力逐渐普及的时候,刚刚出现了蒸汽打孔机。约翰和他代表的打孔人不甘自己被机器取代,也不相信机器会超过人类。于是好事者们组织了一场比赛,约翰对蒸汽机,看谁打洞、开隧道更快。约翰与队友竭尽全力,最终赢得了比赛。但约翰则因为过度劳动而心脏衰竭,倒在了自己的铁锤前。

这故事是真是假,约翰生平如何,都不太可考。但他流传在民间故事与歌曲里,许多地方都竖起了他的塑像;许多地方都声称有他修建的铁路,或者声称是他的家乡。放在今天,早已不会再有人以肉身挑战工业的伟力,约翰显得可笑。但他大约代表了一种西西弗斯的精神,一种愚蠢的固执。与人自己有关,与放不下的尊严有关。

现在这些老故事,还在以不同的形式重复着。一首歌里唱着:放下我的铁锤,放下这曾经杀死约翰的铁锤;它曾是这条铁路上最快的锤子,但它不会带走我;我要回到山里,回到故乡,去见我心爱的姑娘。

在苹果开发者的页面里,代表开发与生产力的图标也是锤子。在软件开发中,这个图标很常见;一群开发者协作,就如一群铁匠共同捶打一件铁器。每当我再看到锤子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这些歌,想起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智力工作者,如今面对人工智能的伟力,该如何理解,又该如何选择。工业革命是新的一轮了,人却还是那样,依旧的悲欢离合。

我现在写代码,几乎全部用 Claude Code 了,因为它真的太强、太快。看似我在驾驭它,其实我也在和它赛跑。它没日没夜地工作,从研究、设计到实现,在任何问题上都能出入自如。而我需要理解它设计的逻辑,去检查、梳理和磨合。Claude 的 context window 一直在增长,能够调用的工具越来越多,我却一直只有这么大的脑子,和十颗手指。它没日没夜,我就只能废寝忘食。我没有像亨利一样与机器比试;但其实和机器合作,从结果上,依然是在和机器赛跑。

所以我常常想到亨利的故事,而且我也挺能理解他的。我觉得我们也应当如亨利一样,为自己的智力、体力或任何其他能力而自豪。生下来有腿我就要撒丫子跑,有嗓子我就要放开嗓门歌唱。

而约翰·亨利故事里的教训是,这些能力不需要和机器比。它们不需要有用、不需要变成生产力、不需要变现。抛开有用、抛开生产力,剩下的才是值得放不下的尊严。我想我们早晚会明白这一点的,正如今天不会再有人和机器比拼力气,但所有人都会为了健康、美观或者娱乐去锻炼和运动。只是还卡在了工业革命中的我们,把机器当成标杆,忘记了标杆只能是自己。

当说起 AI 会带来的失业浪潮和财富不均时,许多人会提起 UBI(全民基本收入)。先不说 UBI 在政治上是否可能,我倒是觉得,我们这一代人心里会先有一道坎。和亨利一样,从学校到工作,从应试到求职,我们并不知道一身腱子肉,除了凿石头之外,还能做什么。

UBI 不好实现,不过这个坎却是每个人可以去迈一迈的。这大约是动荡年代的必备素质:不需要自己有什么用处,就能好好活着。也许智力、脑力、创造力,终究会和体力一样,绕上一个大圈之后,再回到我们自己,也为了我们自己。

各种形式的创造,大概也都先是为了自己。所造之物从来都只是一层目的;而更关键的一层,是创造者自己。创造让你走上一程路,成为新的自己。一些活的东西,通过你来到这个世界上,不管这个世界是否变化,你就已经变化了。

而我现在,抱着沉重的大提琴、挤在狭窄的乐器店里,也不再担心能否玩出吉他或者钢琴能演奏的那种音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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